在上一篇貼文裡，我們簡要地探討了嬰兒是否會因為父母使用兩種或多種語言而感到困惑？研究表明，我們多慮了。
但為什麼嬰兒能夠擁有這個區分不同語言的超能力呢？當雙語家庭的孩子掌握兩種不同的語言後，他們會漸次區分出每種語言所獨有的聲音、規則與節奏。鑑於語言之間的差異，對雙語人士而言，兩者的判然有別無疑合乎常理（Werker, 2012; Sebastian-Galles & Santolin, 2020）。即使在一句話中轉換語言，也會觸發一種心理變化（mental shift）——其中一種語言獲得關注，而另一種則被懸置以免混淆（Bialystok & Craik, 2010）。
雙語人士對這種語碼轉換（code-switching）的過程有著深刻的認識。例如，在與其他來自雙語家庭的人交談時，他們可能會混用語言；但在與單語人士交談時，則不會這麽做（Hoff, 2017）。不過，認為使用多種語言或將減緩嬰兒的學習速度，亦不無道理。即便他們不會混淆兩種或多種語言並能區別對待，我們是否只該專注於一種語言，讓他們學得更快？
比如說，有人指出，單語嬰兒達到某個階段——像是說出第一個詞語——比雙語嬰兒還要來得快。鑑於雙語兒童的大腦承擔了雙倍的工作量，這種說法自有其道理。但就像生活中的許多事情一樣，若從神經學的角度來說，更多的訓練與努力便意味著更多的成長（Berken, Gracco, & Klein, 2016）。我們可以看到，雙語者的大腦在執行功能性任務時所表現出的各類活動。而我們所依賴的機制是注意力（attention）與約束力（inhibition）（Bialystok & Craik, 2010）。因此，注意力讓我們專注於當前使用的語言。研究表明，此一能力不僅限於語言學習。雙語兒童排除不相干的資訊的能力更佳，這對成功完成任務至關重要（Arredondo, Hu, Satterfield, & Kovelman, 2016）。
此外，雙語並不會減緩兒童的學習速度。雖然雙語兒童在個別語言中的詞彙量可能低於平均值，但他們的總詞彙量（來自兩種語言）至少與單語兒童相同。雙語兒童說出第一個詞的時間點，或略晚於單語兒童，但仍位於正常的年齡範圍（Hoff, 2017; Werker, 2012）。當雙語兒童開始輸出簡短的句子時，他們文法的發展模式（patterns）與時間軸並未異於單語兒童（Sebastian-Galles & Santolin, 2020）。有些研究將語言遲緩的問題歸咎於雙語，但這些有著語言遲緩現象的雙語兒童可能患有語言障礙，應諮詢言語及語言病理師（speech-language pathologist）（Arredondo, Hu, Satterfield, & Kovelman, 2016）。
既然雙語學習不會使兒童混淆或減緩他們的學習速度，我們可能想問——何時該學習另一種語言。為了更好地理解雙語學習的過程，我們需要了解雙語的兩種類型：同時型（simultaneous）與順序型（sequential）。同時型雙語者於嬰兒時期即已同時習得兩種語言；而順序型雙語者則是先學習了強勢語言（dominant language），待長大後才學習第二語言（Bialystok & Craik, 2010; Berken, Gracco, & Klein, 2016）。從使用的向度而言，第二語言也可能成為強勢語言。例如，我是一名順序型雙語者，我的第一語言是國語，而第二語言是英語。雖然國語是我的第一語言，但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它反而不是強勢語言。從小學四年級開始，我便一直使用英語，我確信我的英語能力幾乎在各個方面都超越了我的中文能力。但我始終認為，我的英語仍有某些部分需要改進。
即便順序型雙語者（就像我這樣）可能有著近似於同時型雙語者的精通程度，但這些語言的獲取（acquire）與使用方式有著根本的差異。其中一項顯著的差異，便在於語音學（Hoff, 2017）。人類大約可以發出近800種不同的語音（即音素），例如「ch」、「oo」或「ss」（Brozovsky, 2022）。任何一種語言都只會使用其中的數十個音素，而實際上你無法聽出自己從未使用過的語音。
例如，對使用英語的人來說，「r」與「l」聽起來非常不同；但在日語裡卻只有一個音素得以與之相應；而法語有一個介於「p」與「b」的語音，是英語使用者所無法分辨的（Brozovsky, 2022）。但神奇的地方來了，嬰兒可以聽到所有的語音。因此，打從娘胎出生，嬰兒就可以辨識各種語言中的不同音素。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開始關注母語的語音，逐漸無法聽出其他語言的獨特音素。此一過程被稱作「知覺窄化」（perceptual narrowing）（Sebastian-Galles & Santolin, 2020）。只有從嬰兒時期就開始學習雙語的孩童，才能完整保留兩種語言的所有語音（Weatherhead, Arredondo, Nácar Garcia, & Werker, 2020）。
然而，絕大多數 (並非全部) 順序型雙語者幾乎或多或少都會帶有可察覺的口音，無論他們多麼精通第二語言（Arredondo, Hu, Satterfield, & Kovelman, 2016）。還記得大學時，我打電話給一位華人朋友，他的房東轉告他：「有位英語非常流利的華人打了電話過來，但是還是可以聽出他是華人。」我從9歲開始就住在美國，沉浸在全英語的環境當中，而我的語言社群也幾乎都是英語。我不確定她為何要跟我的朋友提到我我是華人 (應該是幫助我朋友知道是誰來電)，但她確實品頭論足了一番我的英文口說。因此，就我個人的經歷而言，口音在社交的過程裡確實起到了某些作用。
得以習得所有語音的黃金時期確實轉瞬即逝。研究指出，絕大多數順序型雙語者須不斷地練習與運用，才能練就高水準的口說能力。以我個人的經驗，這需要極大的努力與動力。
當然，是否需要精通語言的各個方面因人而異。從我個人的經驗來看，口音確實影響了我。我發現自己在講英語時，會額外努力地讓一切都聽起來非常道地。但我不認為這種輕微的口音妨礙了我的職業生涯。各種口音與能力的人在學界裡隨處可見，尤其是在像 加州或溫哥華這樣多元的地方。我們正邁向一個更加開放與多樣化的社會。
實際上，即便是在語言測驗中，只要發音(pronunciation)（就算帶有口音）清晰易懂（intelligible）、不導致意義上的誤解 (comprehensible)，就不會影響你的分數。再者，我們是否該持續強調，不同口音 (accent) 在社會與職涯裡的影響；抑或理解此一現象，並努力減少其負面效應？我想，這個問題的答案需交由你們自行決定。對我來說，即便某些負面的效應存在，我依然想要努力改變這樣的現況，使其變得更好，以邁向互相包容與理解的美好光景。
現在，我們討論得愈多，就有更多的問題出現。曾有人問道：「雙語兒童與單語兒童的語言學習策略有何不同？雙語的優缺點是什麼？我們應該在幾歲開始雙語教育？」誠如各位所見，此類討論的目的並非在於提供大家一勞永逸的答案，而是藉此指出更多的因素供各位參考。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做出更明智的決定來教育自己的孩子。
References:
Arredondo, M. M., Hu, X.-S., Satterfield, T., & Kovelman, I. (2016). Bilingualism alters children’s frontal lobe functioning for attentional control.
Brozovsky, E. (2022, July 28). Is bilingualism a superpower? [Video]. Otherwords.
Hoff, E. (2017). Bilingual development in children of immigrant families.
Sebastian-Galles, N., & Santolin, C. (2020). Bilingual acquisition: The early steps.
Weatherhead, D., Arredondo, M. M., Nácar Garcia, L., & Werker, J. F. (2020). The role of audiovisual speech in fast-mapping and novel word retention in monolingual and bilingual 24-month-olds.
Image: Colorin Colorado. (2022, September 14). Being bilingual is a superpower!: Tips to support language and literacy at home [Video]. 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2xrvYh9iSY